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这一年春闱,取了个新科状元,姓顾,名清让,字子清,江南寒门出身,年方二十二。
此人在京中是个异数,殿试对策,洋洋三千言,把当朝积弊骂了个遍,户部贪墨、边关空饷、漕运淤塞、宗室奢靡,一条条一桩桩,说得殿上诸公脸色青了又白、白了又青。皇帝听得抚掌大笑,朱笔一点便是头名,还对人说:“这顾清让,倒有几分朕年轻时候的模样。”
这话听得满殿文武心惊肉跳。年轻时候的皇帝?那时候先帝还在,当今圣上也是个天不怕地不怕的亲王,在封地里闹出了多少荒唐事。如今他夸顾清让像他,也不知是福是祸。
皇帝赐了他翰林修撰,正七品的衔,又点了琼林宴。满朝权贵都盯着这块肥肉,新科状元,又生得一副好皮相,若是招来做个女婿,不知多体面。宰相想招他做快婿,尚书要认他做义子,有个伯爵家更绝,直接托了媒人带着庚帖去他下处,说只要能成,陪送十里红妆、良田千倾。
顾清让一一婉拒。
他没有在上司家盘桓,也没有去拜码头、认座师。只在城南赁了一处两进的小宅子,临着一条窄窄的巷子,院里有棵老槐树,绿荫遮了半个天井。一床一几,两箱旧书,一炉一壶,清得能照见人影。他每日从翰林院回来,便关了门读书,有时候天热,便搬了竹椅在树下乘凉,手里一卷《汉书》,看到月上中天。
隔壁住着个卖炊饼的老媪,见他每日进进出出,连个使唤丫头都没有,便好心给他送过几回绿豆汤。顾清让不多言,只作揖道谢,后来每次发俸,便送一吊钱过去,说谢阿婆照看。老媪逢人便夸,说巷子里住了个天上的文曲星,又知礼又和气。
京中却传开了,说这位顾状元是个木头人,不近女色。
同僚拉他去平康坊吃酒,满楼红袖招,香风扑面,姑娘们见了他,眼睛都直了,这样俊的官人,平康坊一年也难得见着一个。可顾清让坐了不到一炷香便要走,说是嫌脂粉气重。花魁柳盼儿端着酒盏盈盈一拜,娇声说“状元郎可否赏脸”,他连看都没看,只拱了拱手,说“姑娘请自重”,便转身出了门。
他走后,满楼姑娘都在叹气,说这样俊的人,偏是个不解风情的,跟块木头一样,没意思。
这话传到昭阳府,萧令仪正倚在榻上剥荔枝。
她穿一件素色的半臂,下面一条水红的绫裙,赤着脚,脚踝上系着一串细细的金铃,一动便“叮铃”地响。纤长的手指捏着那荔红的外皮,轻轻一旋,便露出里头凝脂似的果肉,汁水顺着她的指缝往下流,她也不管,咬了一口,丰沛的甜意在唇齿间化开。
青萝跪在榻前,把外头那些传言语尾学舌般说了一遍。说到“不近女色”时,萧令仪“嗤”地笑了一声,将荔枝核吐进玉碟里。
“木头人?”她拿帕子漫不经心地擦了擦指尖,声音懒洋洋的,像午后半睡半醒的猫,“这话,也不知是在夸他,还是在本宫面前替他遮掩。”
青萝是个聪明的,眼珠一转,说:“奴婢听说,那顾状元下处清苦得很,连个洒扫的粗使丫头都没有,院里只有几箱旧书。想来是真不通人事,殿下……”
“通不通人事,试过才知道。”萧令仪打断她,指尖敲了敲玉碟边缘,金铃跟着“叮”了一下。
她斜斜地睨了青萝一眼,眼角那点天生的冷艳被荔枝的甜味一浸,倒透出几分旖旎来。
“本宫倒要看看,这木头,会不会开花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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